上周末网络上突现一封曾在北大任教的耶鲁大学斯特恩斯教授致其北大学子的公开信，严厉斥责了北大学生论文的剽窃行为。这封洋洋洒洒的千言书配有忠实的中文翻译稿，言辞恳切，用心良苦。

　　本报记者电子邮件采访了斯特恩斯教授。他介绍，北大与耶鲁有一个合作办学项目，今年秋季他在北大任教，教授两门课程，共有36名学生师从其门下，其中北大学子有33名，另有3名是来自耶鲁的学生。

　　12月初，有一位中国学生的期末论文中明显剽窃，为此教授公开宣布判此人零分并致函所有同学以示告诫。然而所有论文都递交之后，又发现两名中国学生有严重剽窃行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在12月19日写下了这封信，并发给了36名学生。

　　斯特恩斯教授介绍，同一天，一位中国学生在征得他的允许后将这封信挂上网，他于21号启程返美。在离开中国之前，他曾与北大校政人员和生命科学学院院长会面，北大校方表示他们非常重视这个问题，将积极处理该事。

　　近日，北大生命科学学院已在其官网上发文做出回应。

　　 告学生书 在欺诈中 我们无法生存

　　今天批阅论文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两例剽窃行为。一例手法老练但是情节严重，另一例则是厚颜无耻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样总计就有三名学生因为剽窃而在我的课程中不及格。

　　当我所教的学生从别人那里偷窃话语和思想的时候，我感到受了欺骗，心情沉重如同跋涉泥沼。我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给那些存心欺骗我的人上课呢？生命是如此的短暂，太不值得。有比这好得多的事情可以做。

　　孔子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还说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诚实互惠是信任与社群的基础。在一个充满欺诈和背叛的社会中，我们无法生存，这样的世界成了霍布斯式的“每个人与每个人为敌”的战争，险恶而野蛮。若是我们不能相信别人发表的东西，我们就没法做科研。谁都没有理由去企图重复一个不可信的结果，不值得费那功夫；而没有重复就不会有经过验证而可信赖、可共享的知识，也就没有科学。没有科学就不会有技术，没有技术就不会有生产力的稳步发展，经济水平的持续增长，也就不会给所有人都带来更美好的生活。

　　在你们今后的人生里，剽窃将会遇到极为严厉的惩罚。身为研究生如果剽窃，就会直接开除，没有学位。身为教员如果剽窃，就会丢掉饭碗。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因为北大那位把整本书翻成中文就署上自己名字出版的社会学家仅仅丢了行政职务，却仍然保有教授之位和薪水。然而事情在别处并非如此。在美国如果发现有人剽窃，此人的职业生涯可以就此毁于一旦。欧洲亦然。

　　我在北大遇见了如此之多的剽窃，这一事实说明了其他教授和行政官员的所作所为。他们必然是对此颇为容忍，而当发现有人剽窃时，他们未加严厉惩罚就遮掩过去，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愿丢脸。假如他们真的施以惩罚，剽窃决不会这么猖獗。

　　给你们当中一些人上课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极大的喜悦。我在这里遇到的年轻的头脑，和世界上任何地方比起来都毫不逊色。你们当中许多人都很勇敢，大部分人都很努力，大部分人都很诚实，有些人相当聪明。然而当我离去时，心情是复杂的。这么多前途无量的中国年轻人认为要靠作弊才能成功，让我十分伤心。比起那些被他们窃走思想的人，和那些被他们用窃来的话语所欺骗的人，他们伤害得还要多的，是他们自己。（本文有删节）

　　 斯蒂夫·斯特恩斯 敬

　　专访教授 “剽窃在中国很普遍”

　　记者：你提到的剽窃具体形式是什么？

　　教授：最轻的：两句原封不动照抄的句子，无引文，无出处；其次：论文整个第一段照抄，无引文，无出处；最严重的：至少有三段来源于网络上一名作者的著作，该作者特意标明了“尚未出版，请勿引用”。

　　记者：你说你的教材被北大使用，谁做的？

　　教授：是我所工作的项目组采用的。我不能采用法律手段来维护自身权益，因为复印我教材的做法是在我勉为其难的允许下进行的。这种情况在中国的大学里十分普遍，他们也十分在行。

　　记者：你的这封信引起了哪些反应？

　　教授：目前在全世界范围内已经引起讨论，一个修改版的信件将刊登在总部位于纽约的一个网站上。在美国有一份《高等教育纪事报》也将刊登，这个报刊在美国大学里被数以千计的教授阅读。

　　我收到的邮件主要反映了这些情况： 一、剽窃行为在中国的确很普遍，不仅学生，很多教授也这样做。二、许多教授对教学任务极不负责，经常只是照本宣科。三、一些教授让学生自己写推荐信，他们只是签名而已。这严重损害了中国学生申请国外学校的信誉度。四、一些教授鼓励他们的学生剽窃。

　　记者：在你的经历中，剽窃在中国学生里很普遍吗？

　　教授：对北大学生的剽窃行为，事实上我有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准确的估计，我估计至少有半数的北大学生在剽窃。

　　记者：对欧洲或者其他国家的学生，他们的剽窃行为普遍吗？

　　教授：也有剽窃的，但是情况不那么普遍。耶鲁大学约有5000名本科生，至少被发现剽窃的非常少。从我30年的教学经验来看，剽窃行为在中国比在美国或欧洲要多得多。

　　 北大回应 已着手调查论文剽窃事件

　　昨日，本报记者登陆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网站，发现该院官方网站滚动新闻头两条就是该学院学生办公室针对该事件的回应。

　　一篇是12月21日发布的题为《饶毅院长回应耶鲁教授对北大学生的批评：诚信乃学术之本》的文章，表示北大已着手调查学生论文剽窃实情。

　　另外一篇题为《北大生命科学学院饶毅院长：老师不能让学生代写推荐信》的文章中，饶毅表示：推荐信不能由学生自己写是原则。老师有多少时间写推荐信，是老师要解决的具体问题，但是不能违反原则。

　　饶毅希望媒体和其他人士在维护社会公德的同时，也要考虑广泛讨论给学生所带来的压力要尽量适当，以免某个学生因为年轻时犯的错误而严重影响其一生。

　　（本报记者 杨蕾）

　　新闻链接

　　复旦自曝学术“家丑”

　　据新华社电 复旦大学24日对外通告校内教授三起学术违规事件及处理结果：今年5月以来，复旦大学学术规范委员会收到了校内外三起有关论文（出版物）涉嫌抄袭的学术违规举报，经查发现，三起举报基本符合事实。

　　学术规范委员会认为：复旦外文学院陆姓教授及数位青年教师共同编写的《研究生英语论文及应用文写作》一书，确实严重抄袭国外公开出版的书籍，建议复旦外文学院不再续聘陆姓教授，并建议复旦大学出版社将存书全部销毁，已经发行的也尽可能收回处理，建议复旦研究生院撤销该教材，并对陆姓教授申报的课题（包括资助的经费）追加处理。

　　博士后刘某、指导老师迟姓教授在2006年发表的论文中，窃用了他人的部分图片来说明观点。复旦大学取消并收回刘某博士后出站证书，迟姓教授把关不严，给予迟姓教授停止招收博士后两年的处罚。

　　信息学院叶某及其导师顾姓教授两人合作的论文有28处和两张图片涉嫌明显抄袭。学校开除了叶某研究生学籍，暂停顾姓教授两年内招收研究生资格。此外，学校同意顾姓教授辞去信息学院副院长职务的请求。

　　新闻热评

　　向复旦学习

　　我们应当向复旦大学这种自揭家丑、勇于维护学术尊严的做法表示敬意。

　　近年来，中国的学术呈现繁荣之势，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繁荣是虚假的繁荣：一方面，出卖版面、花钱买版面的现象并没有得到有效遏制，大量粗制滥造、毫无学术价值的“论文”被刊登出来；另一方面，抄袭、剽窃而来的学术论文不断出现，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些被抄袭、被剽窃的论文，竟然也是抄袭、剽窃他人的。

　　被揭露的学术丑闻仅仅是少数，因为造假者反揭露的能力越来越强。笔者曾总结造假者应对举报的一些办法：一是称“自己不知情，是学生署了导师的名”；二是称与举报人有门户之争，举报人动机不良；三是以技术错误等借口百般狡辩，说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

　　更有甚者，面对学术丑闻，一些高校领导亲自出马摆平。在处理学术造假举报方面，复旦大学值得某些高校学习，因为他们让学术造假者知道，文件不是贴在墙上让人看的。（中国青年报 刘万永）